【APH/冷战组】国家有心论(上)

 

冷战组/露米。

沙/俄以及苏/联出没,私设多如狗。历史和细节全靠脑补,认真你就输了。(

露米地下情n年的老夫老妻设定……好吧我就是这么没情趣。(深沉

第一次写这对而,好惶恐......从来没有卡一个中篇卡这么久过,干脆放一半激励下自个儿,好把剩下的写完。

下面正文:





 

  阿尔弗雷德每年都会为了自己在冬天的时候去俄罗斯而深深的后悔,而一到来年,他又会乐此不疲地在痛苦的挣扎中踏上飞往莫斯科的班机。

  刚迈进暖气开得足的汽车里,他还没来得及脱下自己头上为了躲避监控而戴上的厚厚帽子,就被伊万拉过来给予了一个带着西伯利亚冷意的吻。这下子,他从四肢一直冷到了的内脏,就差没有直接朝自己情人脸上打喷嚏了。

  于是他用胳膊支开整个压过来的男人,偏着头抱怨说:“冷——hero要冷死了。”

  而他的情人只是朝他微笑:“美/国你倒是暖得发热呢。”

  这声“美/国”叫得和世界会议上一样生疏,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觉得自己刚刚拒绝的动作有什么不妥。他抬手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然后朝冷冰冰的手呵了口热气,继续喃喃道:“hero我都要成冰棍了——”

  伊万发动汽车,同时朝后视镜望了一眼确定没有任何保镖跟着:“你可以选择夏天过来的。”

  夏天可没有圣诞节。阿尔弗雷德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答案吞进肚子里。

  车开过门前堆着积雪的商店时,他能看见橱窗里带着星星的巨大圣诞树和带着果子的塑胶榭寄生。已经是圣诞节当天,所以街上没多少人,只剩下酒吧旁红绿的彩灯孤单地闪烁着,几个小伙子站在街边,手里点燃的烟照亮昏暗街道的一角。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市区,开进高速公路时,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阿尔弗雷德把背包抱在怀里,熟稔地开始打起瞌睡。他知道路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再睡上一觉。而等到达到目的后,他们还有的折腾呢。

  “把衣服脱了,阿尔弗雷德。”伊万的声音在他耳边朦胧地响起,“你这样睡会出汗的。”

  他微微支开疲乏的眼睛,看见伊万把手搭在了他的背上,大鼻子几乎要擦上他的额头。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词句,而映入视线的,也不过是情人苍白的皮肤和紫色的眼睛。凉凉的呼吸拍在脸颊上,搂住肩膀的宽大手掌挤压着厚厚的外套。

  真是冷啊。

他再一次地,模模糊糊的想到。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过去了。

 



  阿尔弗雷德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伊万上床的了。啊,对,最开始的时候,那个男人还不是现在的伊万.布拉金斯基。遥远冰冷大陆上的君主,围困在富丽堂皇的冬宫之中,在新世纪的曙光中坐着陈旧而徒劳的挣扎。

  那时的美国多么年轻啊,虽然刚刚遭受内战的折磨,但仍然迈进了沙俄的繁华宫殿,执着地买下了小阿拉斯加。然而对于他阿尔弗雷德来说,那年深秋的沙俄之行中最大的收获,不是他眼睛涌动着黄金的小女孩,而是那个身披着厚厚的皮毛和繁坠的衣饰的银发男人;就算是站在明黄和火红的冬宫之中,却仍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荒原,肆虐着北美大陆上不曾有过的寒风。

  所以,刚摆脱了差点被一刀两段命运的阿尔弗雷德弗雷德,带着他年轻的疯狂和来自低纬度火辣辣的热情,在交涉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迫切地把这块冰原给拨撩了。在被撕扯着衣服压在厕所的金箔墙壁上的时候,他满脑子充斥着对挑战与性/爱的渴求期待,以至于连谁上谁下的问题都忽视了。

  而高大的斯拉夫人舔咬着他的脖颈,带着卷舌音的嘶嘶声擦过他的耳畔,吐息之间都是冷冽的白桦树林气味:“你们美洲人——都这么热吗?”

  他用了hot这个词,让阿尔弗雷德弗雷德立刻咯咯地笑出声来。“你跟个冰块似的,我都以为你硬不起来——”他相当暧昧地蹭着对方的腰部,嘴角浮起个得意得近似狡黠的笑容,“hero我果然魅力无限。”

  接下来的时间里,俄国人身体力行地让他见证了什么叫硬不起来。天佑美利坚,他以前不是没跟男人上过床,但是这么印象深刻的还是第一次。即便第二天他是发着低烧抱着小阿拉斯加坐上飞机,他仍然没忘给对方的厚厚大衣下塞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和亚瑟那个老男人不一样,他可是完全忠于自己想法和本能。冬天太漫长,欢愉太短暂,时代动荡又疯狂;而他们都是国家,身体契合度又这么好——

  所以,为什么不呢?在面对自己曾经监护人的唠唠叨叨,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走:而且,说真的,他爱死那个斯拉夫人在做爱时带着气音的语调了。

 


  阿尔弗雷德弗雷德在引擎熄火中的声音里醒来。

  暖气已经关掉,开门的冷风让他立刻打了个哆嗦,昏沉的脑子也醒了一半。车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打着的车灯照亮前方熟悉的屋子。他揉了揉眼睛,刚想开自己这边的车门下车,门就先一步地被打开了——伊万弯下腰,将他和怀里的背包整个从位子上抱了出来。

  他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却得到对方有些惊讶的声音:“醒了啊?路上睡得那么沉,就连车底打滑差点开到树林里的时候你都没醒来呢。”

  伊万的这句话让他想到了前年的圣诞节,汽车的油缸在半路被冻住,他们只能在森林边缘过夜——零下二十多度的大雪,圣诞歌,篝火和狼嚎。老天,这样的记忆他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伊万见怀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裹着羽绒服又缩了缩,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球。于是他一边熟练地用单手开房门一边说:“你好像又重了一点呢。”

  “对Hero说什么失礼的话!这是行李的重量!”阿尔弗雷德明确地表达了抗议,在被扔到沙发上的时候还继续大声嚷嚷,“而且最近经济也不怎么景气,Hero明明是瘦了一点——上次去亚瑟家的时候他都说我脸尖了呢!”

  伊万出去关了车灯才回来,把大衣脱下扔到阿尔弗雷德旁边,又伸手掂量了下那背包;倒真的是挺沉的。“什么人去英国家住上几天都会瘦下来的。你包里面带了什么……书?”

  他下意识地拉开拉链看了看,只见几本厚厚的书塞在衣服里,书页中甚至还夹着机场书店的发票。伊万刚想要仔细看看内容,却被沙发上的人猛地拉住了围巾——

  热情的,夹杂着淡淡残余可乐味道的吻迎了上来,环上脖子的胳膊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两个人一下子就摔倒在了柔软又宽大的沙发上。

  阿尔弗雷德有些急躁地伸出舌头舔过情人嘴角残留的雪和酒,一只手不安分地从围巾下面伸进去,摩挲着那低温的后背肌肉;另一只手则朝着裤腰带摸去——但他的动作还未能得逞,就被伊万用更加具有压迫力的怪力抓住手腕,摁在了沙发扶手上。

  “饭菜还在桌上哦。虽然应该已经冷掉了——”在上面的银发男人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小,“为了你所谓的圣诞节大餐,每次我都要累上一天去准备呢。所以在喂饱你下面的小嘴前,先把肚子填一填如何。”

  阿尔弗雷德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坐飞机过来也超——累的啊!你们家的飞机超吓人的世界都知道,不过对hero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啦……反正都已经凉了,所以先来一发,然后再去吃饭嘛!”他露出一脸理所当然地表情,干脆直接抬腿勾上了情人的腰,“再说hero跨过大西洋来这里,又不是只是为了吃一顿圣诞晚宴的……”

  伊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被压在身下的阿尔弗雷德只觉得手腕发疼,烧得很旺的壁炉都阻止不了丝丝冷意。

  “……想我了?”沉默了一会儿,伊万这么问道。

  为表示自己的诚意,阿尔弗雷德弗雷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多想?”

  阿尔弗雷德在暗地里翻了白眼,再一次地感慨该死俄国佬的控制欲。可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像是宝石切面一般折射出他所有的表情;他没有地方可逃,所以只能乖乖的,如对方所愿地回答道:“每时每刻。”

 



  在阿尔弗雷德不算漫长的记忆中,对于帝国时期的伊万留下的印象,只有繁坠到沉重的长袍,头顶与手指上重得吓人的累累珠宝,和这一切金碧辉煌都无法掩饰的苍白。

  要他来形容的话,就是那种不符合斯拉夫人骨子里暴虐专制一面的,接近病态的苍白。在两人的交往过程中,阿尔弗雷德被这种脆弱无害的表面所迷惑而最终却几天都下不了床的事情,简直层出不穷。即便亚瑟曾多次揪着他不健康的性生活而大骂,可伊万身上这种迷人的矛盾和冲突,像是磁铁一般牢牢地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

  而对于这个上床情人过去的辉煌,他当然有所耳闻。但那毕竟已是历史,他对此几乎没有准确的概念。所以他唯一记忆深刻的,只有在肌肤相亲,手指交握的时候,他所能听见的从那高大身躯之中传来的奇怪声响;好比树干伸展枝叶,春笋破土发出脱节脆响。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高潮来临前窒息的幻觉,可在平复以后,他才发现不是:因为他环抱的这副身躯明明冰冷如寒冰,此刻却又燃烧如烈火,带给他些许烧灼的痛意。

  “那是什么?”他在入睡前抬起朦胧双眼,望着床头男人背后缠绕着的绷带,用生涩的俄语问道,“милый?”

  作为回应,伊万会俯身亲吻阿尔弗雷德的金发,有时则会傲慢而又专横地拉起他的胳膊,紧握的手指在大腿内侧留下深红的抓痕。但从始至终,伊万都未曾作答,只留下个离开时候略微佝偻的背影,在夜晚中像是燃尽的灰烬一般暗淡。

  在那寥寥无几的几次幽会后,阿尔弗雷德会靠在木头窗户上,望着下面笼罩着寒雪并且日渐冷清的街道,回忆起过去;还只是小小一团的他拽着大英帝国的衣角,在还是荒芜的北美大地上问道:“——亚蒂,亚蒂,国家会死亡吗?”

  “国家当然会死亡,亲爱的。”金发的男人弯下身子,将他抱起。语气平淡地就像讨论下一顿饭吃什么一样。“但是我们不会,我们只会重获新生。”

  所以,直到那一年的冬末初春,尼古拉二世的鲜血染红那顶曾代表着欧洲胜者的大皇冠,阿尔弗雷德才恍然有些明白,过去做/爱时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丝丝烧灼——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明白过来的那个瞬间,短暂的茫然褪去,一种模模糊糊的危机和刺激感便涌上他的脊柱。当初肉体交缠,蔓延指尖的灼热,忽的又点燃了他的热情;正如那日年轻又莽撞的他在冬宫中见到伊万的第一眼时一样,他望见冰山一角,像是剧痛中的人眼前多了一片大麻——

  抬手扔掉从上司那里寄来的公文,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按捺下嘴角有些狂妄的笑意。窗檐上还残留着一层薄雪,他如今所要做的,不过是安心等待春天来临,他可以再次踏上西伯利亚寒冷的大地,去迎接他新生的情人。


 


  阿尔弗雷德从浴室中走出来,草草地用衣架子上的衬衫一裹身子,就直奔餐桌前。

“就算屋子里很暖和,但是穿得这么少还是容易着凉的哦。”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的伊万顺手掐了衣摆下还有些湿的大腿一把。

  阿尔弗雷德用指头从碟子里沾了些鱼子酱,放进嘴里尝了尝。“少来了,hero知道你喜欢这个。”他砸吧砸吧嘴坐下,还不忘记朝对方抛一个媚眼,“让hero来猜一猜,小万尼亚是不是早就硬得发疼啦——但是不行啊,还要吃伊万辛辛苦苦做的圣诞大餐哦。”

  晃着腰拨撩人的瞬间,他甚至能听见陶瓷餐具在俄国人手里嘎吱作响的呻吟。眼看着圣诞晚餐就要变成性/爱电影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忽然惊呼一声,硬生生地把气氛拉了回来:“啊,你还做了中国菜!”

  桌上除了圣诞鹅,沙拉,耶大还有许多生鱼片外,一盘肉切成片了和蔬菜翻炒的菜相当显眼。伊万愣了愣,硬生生把自己再拉回自制力中:“……上次去小耀家开会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菜很好吃哦。立陶宛也很喜欢,竟然弄一些菜谱出来;正好材料有剩,所以做了一点——”

  “啊,我记得的。那个真的超好吃啊——”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像是沉浸在回忆里。“亚瑟那个家伙为了吃中国菜,还曾经赖在王耀家不肯走呢。”

  伊万低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再说些什么。打开了电视后,他这才拉椅子坐下了,而一旁阿尔弗雷德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起来了。

  房间里虽然点亮了灯,又有大大的点缀的彩灯的圣诞树,可是只有两个人未免显得有些空。不过打开了电视后,就有些吵了,伊万换了很久的台,才勉强地找到了一个演奏新年歌曲的交响乐节目。

  “感觉奥地利坐在这儿似的。”阿尔弗雷德这么评价道。

  伊万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眯眯地威胁到:“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哦。小心我把水管塞进你嘴里。”

  阿尔弗雷德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最终还是听话地一直安静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音乐节目已经临近结束,正演奏着最后一首烂大街的《 Jingle Bells》。

  阿尔弗雷德一边跟着不成调地哼哼,一边洗着盘子。伊万在客厅走来走去,整理着刚刚被弄得一团糟的沙发。脱下的衣服,皱巴巴的地毯,还有早就被踹下去的那个背包。

  伊万走过去拎起那个深蓝色,就像所有年轻美国小伙背上都会背着的背包,再一次地看见那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砖头书。没了人干扰,他便蹲下身来翻了翻,令人吃惊的,这是几本诗集。

  “伊万,你要伏特加吗——”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伊万拿着书站了起来,看见自己的小情人抱着一大瓶可乐,空出的一只手还晃着伏特加。

  但在看见伊万手里的书后,阿尔弗雷德脸上的表情僵在了那里,抬起的手都没处放下。

  “——诗集?”伊万率先打破了这尴尬,把书页晃得哗啦哗啦响,软糯无害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英国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动的哭出来。”

  “Hero,hero我偶尔也是会学习的——”阿尔弗雷德想要狡辩什么,可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好借口,最终只能讪讪地降低声音。他抱着可乐和伏特加的模样显得窘迫又无措,饶是伊万,也是许久未见这傲人国家这幅模样。

  俄国人轻笑着扔掉手里的书,走到阿尔弗雷德身前抽出瓶子,然后低头吻上那张还在低低碎念的嘴唇。那略微低几度的粗糙手掌顺着遮不住什么的衬衣下摆往上摩挲,一个吻过后,阿尔弗雷德就已经快站不住了。

  “不……不要站着的……”阿尔弗雷德以为这个家伙要就地来一发,开始轻声抱怨道。但他只换来了情人几声轻笑,和落在他睫毛和眼帘上更加缠绵的亲吻。

“你的名——眸上的吻 
   留在眼睑上的冷的温存。 
   你的名——雪上的吻——”

俄国人带着嘶嘶气音的吐息喷洒在耳侧,阿尔弗雷德沉浸在这诱惑中一刻,而在下一刻,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情人此时吟诵着的,正是他在下飞机前最后读到的那一句诗歌。

“想着你的名字——如同啜饮 
   冰凉浅蓝色的泉水——梦亦深沉 。*”

   “万尼亚?”阿尔弗雷德弗雷德嘴巴都合不拢,眼睛瞪得浑圆,“你是怎么——”

  “来自我国土的诗歌,我又怎会不知道?”伊万露出了那种看着傻瓜的微笑,“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和阿赫玛托娃?你的品位倒是出乎意料的……有趣。”

  有趣?阿尔弗雷德愣了愣,又反复在舌尖上掂量了下这形容的意思,可最终还是困惑地拧起眉头。他可不觉得有趣,之前拦着不想让伊万看见那几本书,也都是这个意思。

  说起来也是好笑,作为国家,他们明明最不缺的就是未来,却相当容易被触及过去。

  “盘子洗完了吗?”伊万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一般,从容地命令道,“那么,我们回卧室吧——距离新年到来,还有些时候呢。”

 



  阿尔弗雷德也和所有国家一样,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作为国家化身而存在。

  他记得殖民地时期那种沉重而呼吸困难的压迫感,随着时间推移与日俱增,而骨骼和血液中人民的对自由和独立呼声像是气泡一样,无止境地浮现又破裂。日复一日,他为了这样的无法挽回而心碎不已。所以他最终拿起了枪,义无反顾地将它指向了镇压的英军。

  而南北战争的时期则更加混乱,他的喉咙中弥漫着血,脚上是密西西比河底的淤泥,指甲破裂,被染成漆黑——如果不是那时候的上司用瘦削的肩膀支撑他,带领着他,他都一度以为自己就会被拦腰截断,在地主庄园的玉米地中直愣愣地等待着英国给他收尸。

  但相反的,他也记得所有的光辉和快乐。那时开国元勋们坐在一起,高声辩论和探讨,他一直坐在长椅上,面带笑容地注视着他们。而最后当他们宣读《独立宣言》的时候,他犹如沐浴密西西比河畔五月份的阳光,喜悦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的骨与肉,他的生命与灵魂,他所深爱的土地与人民——

  在独立的那一刻,阿尔弗雷德才第一次有实感地触及到了为何而存在的答案的意义。就像人本能地会珍惜生命一样,他本能的将国家的利益摆上了他最优先考虑问题。这是他接下来所有日子里做出选择的原则:发表声明也是,保持中立也是,援助物资也是。

  当然,对于在二战时期的苏联的合作,也同样如此。

  说来也有些遗憾,阿尔弗雷德一直很期待的与情人的见面,竟然不是在来年春日,而是一个干巴巴的灰蒙蒙的日子;而德国撕碎了友好条约,已经将战火烧到了西伯利亚的大地上。他只是作为一个远洋的中立国,为了苦守战壕的苏联人民送来救急的物资。

  他的老情人仍旧是围着不近人情的围巾,银发和皮肤如同下过场暴雪般,还没走到身边,他就能感到那股冷意;熟悉,但却带着一股厚重又疲惫的血腥。交涉结束,旁人退去后,他刻意地忽视了那因为长时间不休息而发红的眼睛,还有缠绕于军服下的厚厚绷带,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给了对方一个吻。

  他们不发一言地滚上窄小的军床,在硝烟和沉默中做/爱。那是阿尔弗雷德印象中最冷的一个夜晚,他因刺骨的寒意彻夜难眠,却又被带伤的肩膀环绕而动弹不得。身体僵直,两眼盯着黑暗中的一点,直到暮色中响起枪声,德军的入侵战况再次传入营地。

  “——离开这儿。”高大的斯拉夫人在匆忙的穿戴中命令道,“滚回北美去,然后为了不要卷入战局而祈祷吧。”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斜靠在桌旁,随意地从对方武器中抓起一把破旧的长枪;枪管在手里冰冷到发烫,一如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伊万,”他忍不住想起了旧日金黄,璀璨的沙俄,现在却只有阴云下的废墟,“战争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而你想要些什么呢?”

  “胜利。”男人走近,带着皮手套的手指擦过他的金发。然后男人微笑起来,紫色眼睛微微眯起,在阴暗的驻扎地中显得阴晴不定,“阿尔弗。和龟缩在大陆那头的你不一样,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

  “少和hero玩儿这套哦。”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对这种激将法感到了丝丝的厌恶,“我们可是国家。你明明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的。”

  “年轻又猖狂的小家伙。”斯拉夫人摩挲着他的脸庞,柔软的语调既像是诉说爱语,又像是冰冷的讽刺,“我们可以走着瞧。”

  “结局是注定了的。本hero才是最后的赢家——”阿尔弗雷德迎上那目光,自信又嚣张的说道,“而且在那之前,你还不如好好考虑考虑爬出这该死的战壕。”

  可男人只是微笑,甚至对阿尔弗雷德手里的长枪都丝毫不在乎,贴近身体在那湛蓝眼睛里烙下一吻。然后用司空见惯的傲慢口气说道:“……到最后,小家伙,你也会属于我。”

  这本该是床榻间缠绵的爱语,但在话音落下那一瞬间,过去那烧灼和危机感顿时回溯。像一只带着麦穗和血迹的脚冒然踩进了他的领土上,阿尔弗雷德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同时也是在这一刻,在这句话中,他才第一次得以窥见了他情人新生后的内里质地。

  他一直沉默到踏上伏尔加河上的补给船。身旁的上将见他无端情绪糟糕,便递来一只烟。于是他一边点上火,一边对上将说:“——回去我要和罗斯福说的第一句话,绝对不是战况吃紧或者是时候参战了什么鬼的。”

  上将有些吃惊。他们这些补给的军队可不像端坐在国会大厅里的肥胖参议员,他们知道战争一旦打起,就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但他还是出于尊重地问道:“那么,美/利/坚先生,你会说什么呢?”

  “注意苏/维/埃。”阿尔弗雷德被辛辣的烟呛了一口,咳嗽了一声,“总有一天,他会把对准德/国人的枪口,对准我们。”

 



  伊万在外人面前不常抽烟,即便俄罗斯人平均每人一天七根地抽,烟味还生猛呛人得厉害。不过阿尔弗雷德还是知道床头柜放套子的那层下面,有好几盒拆封了的雪茄。而有时候在滚完床单后,俄国人也会走到床边点燃一支。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阿尔弗雷德还是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的。因为,怎么说呢……裸着上半身站在反射的黯淡光线旁,手指尖夹着点点星火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简直迷人得像一枚核弹,顷刻间就能让他的防线灰飞烟灭,连个眼镜腿儿都不剩下。

  “……你在看什么?”伊万吐出一口烟,看向床上抱了个枕头坐在被子里的阿尔弗雷德。一双紫色的眼睛笑得眯起,宛如收敛翅膀,不怀好意盯着猎物的秃鹫。

  阿尔弗雷德也猜到对方希望听到什么,所以轻轻“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情人身边去。

  窗外面的车上已经压了一层厚如蛋糕的雪,而来时的车轮印子也几乎被覆盖了个干净。他趴在有些冰冷地窗台上,顺着伊万的视线向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说道:“我要放烟花。”

  他说的是“要”,而不是“想”。伊万沉浸在尼古丁中的放松表情僵硬了一瞬,看起来恨不得给他一拳。

  “你说什么?”

  “就是去年去小菊家里面,大家一起玩儿过——噼啪噼啪响的,有好多颜色的那种。”阿尔弗雷德比划着说道,“hero要放那个。总觉得雪地里会很好看啊,这样的。”

  “需要我提醒你,美国,”伊万的脸上仍然是那个微笑,但声音却像是坠入了谷底,“上次在东京的会议,我并不在受邀之列吗?”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又拖长了音节,语气中的真假难以辨别:“哎——是这样的吗?”

  伊万低头把未抽完的雪茄放在窗台边上,手指随即握起。“今天你有点奇怪哦。”他一边说一边贴近了身旁人,左手臂像是冰冷的铁块一样横在对方光裸的腰身上,“……不停地在我这里提起别人的名字。先是那个抓着你不放的英/国人,然后又是忠诚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东洋人;那算什么?引起注意力的新方式?”

  他们如此贴近,近到伊万放在阿尔弗雷德后脖子上的手臂弯起,几乎侵占了对方整个背后。这时暖气都不再管用了,周围的空气像是骤降了好几度似的,阿尔弗雷德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了一片小疙瘩。

   伊万睁开眼睛,放在脖子后微微收紧的手指是他正在发火的预兆。可是眼前人竟然满不在乎,一双蓝眼睛微微放空,似乎是在走神。“——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要是说不,我就把他从窗户边上扔下去。伊万在心里想到,手指收得越来越紧。

  ——但阿尔弗雷德永远能打破他的想象;就在伊万真的要把人扔出去的时候,怀里的金发男子忽然缩了缩脑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伊万被这声喷嚏吓得一个激灵,怒气也顿时下去了一半。阿尔弗雷德擤了擤鼻涕,鼻尖有些发红,蓝眼睛也泛起了些朦胧雾气,倒是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可爱。所以他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态度软下来,抬手从椅子上扯过一条外套把人给裹起来。

  “我之前说了什么?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会感冒的。”他妥协般地退后一步,打算捡起那支雪茄抽完,好好冷静一下。但阿尔弗雷德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又再次将两人的距离缩减到零。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阿尔弗雷德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似的,伸手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开始自说自话,“我敢打赌,如果要是艾莎女王*真的存在的话,一定就跟你差不多模样——”

  “我可是俄罗斯,”伊万能感到源源不断地热量透过皮肤的接触传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微笑地看着对方“你去摸摸挪/威或者冰/岛,他们一定也和我差不多;并不是谁都像是你一样的,北美小伙子。”

“啊,你说北欧那些家伙啊。hero摸过哦,冰冰凉的,就像是干燥的雪……但不一样,”阿尔弗雷德费劲心思地搜刮肚子里那点墨水,“你是——真的很冷,冷得就像是——”

  他感想还没抒发完毕,就猛地被拽起手臂扔回了床上。后脑勺磕上床头传来剧痛,他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伊万用粗鲁的吻堵上了他的嘴唇,几乎要把他咬出血来。阿尔弗雷德这才在唾液交换的间隙艰难地思考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用一句话让大魔王吃醋了。啊,大独裁者。他皱着眉头想到:明明是你做这个提议的——虽然是我实行在先。

  刚刚裹上来的大衣又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伊万压着他,两个人又重新陷入到还残留着半个小时前性爱味道的被子里。“你是我的。”俄国人带着几百年顽固不灵的傲慢,在他耳朵旁边宣布道,“阿尔弗雷德,你最好清楚这点。”

  但刚被宣誓了主权的那个家伙才没听清呢,后脑勺的那点疼痛不算事儿,他下身早就因为抚摸和亲吻硬得发疼,大腿不耐烦地蹭着对方的腰间,还同时在那苍白又冰冷的胸膛上留下一连串口水印子。而当伊万再次不悦地要开始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干脆一把把人推到在床边,自个儿骑了上去。

 



  二战让美/国挺痛的,但是没痛到欧洲那几个老家伙的地步。他跟着马歇尔去挨个串门的时候,都一度产生过欧洲就这么从此衰落的想法。

  他还记得去看一眼英/国。金发男人的脸色比在独战的滂沱大雨中还要苍白,却仍旧挺直了腰板,眼睛中映照着破碎的残火。阿尔弗雷德在他对面坐下,同时清楚地意识到,日不落的帝国终于彻底地远去,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了。

  “旧的时代结束了。”他的前监护人说,“从此以后,这世界是你的了,美/利/坚。”

  末了,英/国又顿了一下,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这还只是个等待证实的命题:阿尔弗,你最好让这世界属于你。”

  阿尔弗雷德知道他在指什么;他的地下情人,他过去的同伴和如今的敌人——苏/维/埃正在同他一般蠢蠢欲动,窥视着这个战后残破世界的统治权。

  他懒得去回忆国会和总统就这个问题争执过多少次,厚厚的文件和喝到嘴唇发涩的咖啡,一个有一个在办公室度过的夜晚。偶尔他抬起头看向华盛顿夜晚的灯火时,都会想:这一切发生得竟然理所应当的荒唐。

   “亚蒂,拉下帷幕的人是你。”阿尔弗雷德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你怎么会对hero没有信心呢?”

  “我是为了我自己。而且,别扯了,你早在一战的时候就已经对那个位置流口水了。”英/国嗤笑一声,“现在你如愿以偿——告诉我,我的小殖民地,我新升起的小太阳,成为霸主的感觉如何?”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迷茫地眨了眨眼,动作还真像极了过去那个还幼小的殖民地。“感觉?”他喃喃道,“啊,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大概是因为万尼——苏/维/埃也在争位置的缘故吧。”

  英/国朝他投去疑惑的一眼,阿尔弗雷德莫名地一阵紧张,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紧张的必要;别开玩笑啦,这世上没人会相信美/国会和他的敌人苏/维/埃上过床的。

  可这个想法并不能带给他安慰。伊万.布拉金斯基不会明目张胆地带着他的军队打过来,跟他明目张胆的撕破脸皮,引爆核弹;但却会带着同样的傲慢出现在他的梦中,脑海中,幻觉中——

  “亚蒂,”他握紧了手里的冰冷的茶杯,就好像握着一根象征着霸权的权杖,忍不住地问道,“我们所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如此了吗?”

  “啊?你是笨蛋啊。”金发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愚蠢话语一般,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身走开,“这种问题,你自己不是应该最清楚了吗?”

  这回答根本毫无意义。阿尔弗雷德在他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觉得自己会问他这个问题简直是蠢到家了。

  帷幕已经降下,舞台已经就位,他们两人盛装出席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宴席。阿尔弗雷德几乎每一刻都绷紧了神经,每踏出一步背后都是无尽的算计与考量;柏林墙,苏伊士运河,古巴导弹,还有和中/国关系的考量。一方面,他乐于权力金钱带给他的巅峰与瞩目,而另一方面,他又被内心的矛盾与空虚所充斥。

  深夜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阿尔弗雷德望着桌子上那个似乎沾了点灰尘的地球仪,回想起来过去自己对伊万说过的话:战争不会有尽头,你想要什么呢?这话放到现在,也同样适用。只不过问的对象,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

  舞台上只摆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椅子,而他们是两个国家。

  他把过往一切全部扫进仓库,用锁锁起来。然后他会穿着过去不曾有的昂贵西装,坐在世界会议上,带着仿佛掌控全局的微笑。

  但这不是全部时候的他。在一连几天国会会议之后,他会甩掉监控,找个偏僻的酒馆喝个烂醉。有时候他甚至打个电话拽上德/意/志,然后情况就会糟糕的一发不可收拾,他们就像两个失败者一样瘫在街边吐得鼻涕眼泪混一块儿,全都唰唰往外流。

  德/意/志哭得是亲人离别,骨肉分割;而他呢,吐的是整个荒唐的世界。

  但也就是在那段时期中一个孤单喝酒的日子里,他遇见了约瑟夫·布罗茨基。同样是一个空气中充斥着酒精味道,桌面是擦不干净的油腻酒馆,他喝得半醉,却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很轻易地就分辨出一个身上带着冷冽烟味的苏联人。

  那味道太熟悉了,所以他晃着昏沉的身子走过去搭讪,然后直接吐了那家伙一身。

  



  阿尔弗雷德被折腾得昏睡了过去,但应该是之前在车上睡过一次,没多久后他就悠悠转醒。一张眼,他就看见床头灯开着,伊万倚在枕头上,手里正翻着那几本诗集。

  阿尔弗雷德仰着头看着那张看过千万遍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因为柔和光线的缘故,男人看上去没有那么冷了——他这么想着,目光往下一瞟,看见书脊上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觉得约瑟夫的小说写得更好。”他寻思了一会儿,便开口了。“虽然他是以诗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伊万转头看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温暖似乎只是个错觉:“你认识他。”

  阿尔弗雷德怕他又忽然扑过来,默不作声地把身子往后移了移:“我们还在冷战的时候……恩,hero在密歇根见到他。一个苏联人,我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伊万的目光未曾转移,也没有说话。阿尔弗雷德认为这是让他继续的意思,于是便说了下去:“他刚刚到这边,就是一个穷诗人。所以hero就帮了他一把啦;而且我也很少遇见什么诗人,他认识好多好多……其实很有意思的,我是说,在这之前,我以为他们都只是只会拿着纸伤感的可怜人呢。”

  伊万合上书,嘴角挂着一个微笑:“明明英/国也是个挺有文化的人,怎么就养出了一个乡巴佬。”

  阿尔弗雷德一挑眉反驳道:“就算你这么说,但约瑟夫还是以hero我的身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场合有些不对;他们一般只在公开场合才瞄准过去那根刺儿踩。但这话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他只好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伊万的表情;可就和之前在厨房一样,伊万嘴角的弧度变动得还没之前吃醋时候大。

  “我的小鹰,”伊万弯下身子,手指蹭过他的嘴唇和下巴,“在那之前,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酒吧里找上一个苏联人?”

  哦。阿尔弗雷德傻了:他怎么就忘记了这个?在冷战的时候,勾搭一个来自苏联的穷诗人——这简直是能写在读者文摘上的笑话。他能怎么说? 因为我似乎他妈的想你,所以爱屋及乌,没多想就上去搭话了。

  得了吧,本来吐人一身的事就够丢脸,要真这么解释,他简直就更像思春小姑娘:闻着相似的味儿都恨不得凑上去把人留住。

  所以他干脆心一横脖子一梗,闭嘴不说话了。伊万没打算放弃这个好机会,伸手将他拉近一些,看着那双四处飘移的蓝眼睛,语气轻柔地像是在诉说爱语:“我不知道,阿尔弗。在那段日子,我以为你是故意不愿见我。”

  伊万的阴影将他罩个严实。阿尔弗雷德很有意志力的抵抗了那双紫色眼睛半分钟,然后就缴械投降了——快得好像自己不是曾经那个踩在苏联头上的家伙一样。“我是故意的。但……呃,我没能找到第二个像你这么完美的床伴。”

  眼看着伊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去,阿尔弗雷德还纳闷自己这话到底有哪儿不对,然后赶紧岔开了话题。“其实我有偷偷去过列宁格勒。你应该知道,约瑟夫和阿赫玛托娃的关系很好,他写了封信——hero这么好,就勉为其难地去当了一回信差。”

  伊万看上去愣住了,他似乎从未预料到阿尔弗雷德会在那个时期来找他。“……你是——怎么没有人阻止你?”

  “要是hero想做,你以为有人能阻止?”阿尔弗雷德哼了一声,洋洋自得地扬了扬脑袋。

  伊万沉默了下来。微笑褪去,俄国人在昏暗灯光中的影子阴暗不定,有那么一刻让阿尔弗雷德想起了过去;过去的他,也是这样躺在被子中昏昏欲睡,望着对方的烛火中欲言又止的侧脸。

  但过去是过去。伊万不再会像曾经那样转身穿衣离开,而是又往他身边移了移,用一只手怀抱住他。

  “……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伊万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道,“在那个时期,有时候我会庆幸你看不到。”

  打从那个圣诞节以来,他们如此从未面对面直接聊过那段历史;毕竟眼前的事儿就足够忙活的了——所以阿尔弗雷德听到这话时也很讶异。但很快,他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约瑟夫写过一段关于你的回忆。他拿给我看过,我偷偷地把那张纸夹在桌子下面,看了好多遍,直到我都能背下来。”阿尔弗雷德把头搁在男人的手臂上,闷闷地说,“他写到,‘……还有一座城市。这是地球上最漂亮的城市。一条无尽的铅灰的河流覆盖着这个城市,如同那无尽的铅灰的天空覆盖着这河流。河的两岸,耸立着许多带有精雕细琢之立面的雄伟宫殿,如果这男孩站在右岸,那么左岸看上去就像那被称之为文明的巨形软体动物的标记。那文明已停止存在。’*”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连外面下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起来。阿尔弗雷德盯着天花板,继续干巴巴地说道:“我想象不出来那种景色;因为我只记得最辉煌的冬宫,夜夜歌舞,灯火通明;要不就是战火中的废墟,大雪最后可以覆盖一切,却覆盖不住握着枪的士兵。但是直到我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约瑟夫写的,真的和你一模一样。”

  伊万只是看着他,像是凝视着一条冬天里未结冰的河流。“你看到了我吗?”他问。

  “当然。”阿尔弗雷德说,“你站在一个空旷公园冷冰冰的椅子旁,Hero差点没认出你来。”

  那是个冬天——因为那时候的西伯利亚一年到头都是冬天。好不容易偷偷入境,浑身上下都疲惫不堪的阿尔弗雷德裹在厚厚军大衣和皮毛帽子里,在寒风中瑟缩着,兜里还塞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公园里没有多少人,人们都匆匆路过,只有他一人停步驻足。

  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那斯拉夫人,可他却始终没敢迈出缩紧距离的哪怕一步。

  “…….那天实在是太冷了。”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那种冷冰冰的感觉,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伊万俯下身子,将他抱进怀里。他把嘴唇贴在对方赤裸的肩膀上,睫毛低垂,扫过冰冷的空气。“是什么,阿尔弗?”他低声地问道。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伊万以为他都睡了。“……阿拉斯加也会有的,那样的寒冷,还有白茫茫的大雪。大雪一下就是很久,然后所有的东西都会不见了。”

  他慢慢地,带着点不确定地说道:“……你知道么,万尼亚?就是那样的——不见了,走的远远的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止是几十年前那道由英/国降下的铁幕。

  阿尔弗雷德清晰地知道这一点;他们远离,就像是背道而驰的两条射线,毫不停歇也毫无间隙的离去。他听说过上司对苏/联残暴和专制的形容,也知道所有将对方妖魔化的政策和宣传——他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属实,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即便是虚假的宣传炮台,也能轻易地摧毁人民的意志堡垒。

  而当他跨越最宽广的大洋,握住中/国人已不复当年伤痕累累的手时,他其实就已经多多少少地看到这场战争的终点了。

  仔细想来,这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命题:人们会为自由而战,会为自由而死,但当得到了自由后,却会打造个笼子把这战利品关起来;直到那玩意儿从笼子溜走,人们又会再次揭竿而起。

  可那银发的斯拉夫人不知道这点。阿尔弗雷德想到:就算是做/爱,那家伙都会想尽办法地束住他的四肢,像是要吞噬他一般,将他整个揉入身体之中。那与生俱来的掌控欲,让斯拉夫人在漫长的岁月中孤独又高傲地前行着。亲人,朋友,亦或者是爱人——对于生长在铁蹄与风雪中的伊万来说,只是短暂燃烧的壁炉,带来片刻的暖意,却无法成为永久。

  而他呢。阿尔弗雷德带着点自嘲的想到。他甚至连添壁炉里的柴火都算不上,顶多也只是燃尽火堆上那一点象征着回光返照的星火罢了。

  所以那天终于来临,在录音机传出的圣诞歌中,阿尔弗雷德从电视屏幕上看见金色农戈的国旗缓缓落下,两极格局瓦解。

  同时,英/国的电话也直接打到他办公室来,响得近似噪音;他关掉录音机,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话筒,却始终不敢拿起。

  他不想听见那男人刻薄的祝贺,不想听见任何肯定,或者还带着点讽刺的话语。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因为此刻他头疼得厉害,而且身子沉得像是灌了水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阿尔弗雷德盯着挂在墙壁上的星条旗,觉得他会粗暴又无礼地向电话那头的英/国提问,问一个他早已得知答案,却又对此恐惧不已的问题。

  上帝啊。电视那头的替换国旗仪式已经到了尾声,他满身冷汗,头晕眼花,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才能保证自己站稳。现在舞台上只剩了一人,他也能凑近看那张椅子。椅子和他想象中一样美丽精致,但坐上去却也太过难受。

  ——为什么站在这儿空荡舞台上的,是两个国家,而不是两个人呢?

  他又想起斯拉夫人落着雪的银发,围绕在帝国血腥皮毛下的苍白皮肤;他又想起战争中的废墟,钢铁洪流碾碎敌人,他们在巨大的会议桌上握手,犹如托付信任,犹如至亲至爱。然后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记忆里约瑟夫捧着玻璃杯在酒吧前坐着,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用苍老的手写下对放逐他的祖国的诗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地球的阔度。

  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离开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干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梦中。”*

  阿尔弗雷德深呼吸,头疼却愈加严重。他终究是没能站稳,眼前一黑,从桌子边栽倒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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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一:摘自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诗作:《致勃洛克(选九首) 》中其一《你的名——手中的鸟 》

  维塔耶娃是俄罗斯著名的诗人、散文家、剧作家。其诗以生命和死亡、爱情和艺术、时代和祖国等大事为主题,被誉为不朽的、纪念碑式的诗篇,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

*注解二:迪斯尼动画《冰雪奇缘》里的艾莎女王。会使用冰雪魔法。

*注解三:本片段摘自约瑟夫.布罗茨基的回忆散文:《小于一》。

  约瑟夫·布罗茨基,俄裔美国诗人,散文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40年生于列宁格勒。15岁即辍学谋生,打过许多杂工,很早开始写诗。发表在苏联地下刊物上,1964年受当局审讯,被定为“社会寄生虫”,判刑5年,后来当局迫于舆论压力,在其服刑18个月后予以释放,1972年被放逐后移居美国,起初8年在密歇根大学任驻校诗人,后在其他大学任访问教授,1977年加入美国籍,1987年因其哀婉动人的抒情诗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其英文写作也十分出色,诺贝尔奖提及他对“英语特性的掌握令人惊讶。”自称为“俄语诗人与英语散文家的愉快结合。”

*注解四:摘自约瑟夫.布罗茨基诗作《一九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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